第219章
填得满满的。她想,这一生无论遇到什么,都没什么可怕的。 因为她有夫人呢。 桂城军营。 马楚阳一身伤,龇牙咧嘴窝在唐星河的床边,手里捏着个干硬的窝窝头啃了两口,皱眉问:“你真写信让你母亲去池家提亲了?那红鹊怎么办?” “不是有你吗?”唐星河微微翻了个身,牵动伤口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 马楚阳气得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,可转念一想——自己手也疼,打下去唐星河更疼,只得悻悻收回手,怒骂,“屁话!我咋不知道你唐星河是这种人?红鹊又不是物件,还能由着你我安排来安排去?” 唐星河没吭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 池越的死日日压在他心上,像块巨石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 一个快要窒息的人,哪配有资格考虑什么情情爱爱? 他顾不上红鹊了。 他也没脸再见红鹊了。 沉默良久,唐星河才闷闷开口,“我闯了祸,害死了池越。你也知道,他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他长姐。他说过,家里情况复杂,他姐姐会被逼着嫁去做续弦……” 他思来想去,唯有娶了池越的长姐,才能护得住她。起码把人放进他护国公府去,这才放心,才算对得起池越的在天之灵。 马楚阳咬一口窝窝头,费力咽下后才端坐起,拍了拍唐星河的后背,“这事儿,我觉得要这么看——池越死了,咱们都难受。可他不是你害死的,是宛国人害死的。” 他顿了一下,继续道,“咱们擅自行动是违了军纪,可出发点是好的,结果也是好的。表妹夫嘴上骂得凶,罚得狠,那是做给外人看的。其实他心里指不定多为咱们骄傲呢。” 唐星河扭过头,瞪着他,“你脑子里在想什么?表妹夫恨不得揍死我们!池越死了,连真正该有的封赏都没给!” 马楚阳压低声音,“我说了,是做给外人看的!你想想,咱们这次虽然莽撞,可确实立了功。表妹夫若真觉得咱们该死,早把咱们军法处置了,哪还会让军医尽心治伤?” 唐星河沉默。 马楚阳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“再有,明面上的封赏没有,暗地里呢?表妹夫肯定给表妹写了信,那两口子自来无话不说。你想想,以表妹的行事风格,她还能亏了池姑娘不成?” 唐星河听得渐渐坐直了身体,伤口虽痛,却能忍。 马楚阳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,“所以你急着娶池家姑娘,不止不能解决问题,还增加了问题。” “为什么? “因为……”马楚阳冷笑,“你这行事风格,有点像我爹老马。” 唐星河:“……” 这就着实心塞了! 马楚阳越聊越溜,压根忘了自己也写了封信回去要提亲,“当烂好人,是不是像我爹?你心里有人,却要娶池姑娘。池姑娘不委屈吗?池越在天上看着不想揍你吗?红鹊呢,她不伤心吗?不偷偷哭吗?唐星河,你要娶池姑娘的事儿若是被红鹊知道了……嗯哼,你就完了!” 唐星河:“……” 伤口更痛了! 看着唐星河吃瘪的样子,马楚阳更溜了,“一切交给表妹出手,必会安排妥帖,指不定红鹊这会子都被安抚好了。” 第864章 那就当凳子坐吧 夜风掠过营帐,烛火摇曳,映得唐星河眉目沉郁。 他沉默良久,终于重重叹了口气,“你说得对,我在桂城这一战不算鲁莽,也不后悔。但在娶亲这事上……才是真的昏了头。好在你没跟我一样,也写信求娶池姑娘,不然家里那几个母亲得愁死。” 马楚阳:“……” 互相伤害来得这么快吗?他战术性地抹一下眼角。 这细微动作没逃过唐星河的眼睛,“怎的?你也写信……求娶池姑娘?” “咳咳咳——!”马楚阳猛地被口水呛住,咳得面红耳赤,差点从榻上滚下去。好半天才顺过气来,瞪着大眼,“我跟你不同!” 他抓过水囊灌了一口,闷闷的,“我本来心里就没人……自打知道红鹊钟意你,我就没旁的心思了。” 唐星河一怔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,“你比我强。” 马楚阳一听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,得意的,“那是,毕竟我比你年长几岁,脑子自然清醒些。” 唐星河轻嗤,“那我还是不是你‘星河哥’了?” 马楚阳立刻狗腿凑过去,笑嘻嘻,“是是是,你永远是我星河哥!” 两人相视一笑,方才的郁结似乎散了几分。可笑着笑着,又同时沉默下来。 夜风卷着远处的更鼓声传来,唐星河望着跳动的烛火,喃喃的,“可信已经送出去了。” 马楚阳挠了挠头,“要不……咱们再写一封信?就说你重伤昏迷,胡言乱语,那封信不作数?” 唐星河掀眸一睨,“你当我母亲是傻子?” 马楚阳颓了,“那完了,你等着被红鹊拿刀追着砍吧……” 真砍还好,怕的就是不砍。从此当作不认识,找她也不理,跟她说话也不应。然后……嫁给了别人。 完了完了,他星河哥完了! 唐星河显然也想到了这点,脸色变得极差,心头七上八下。 帐外,巡夜的士兵脚步声渐远。 两个少年并排躺着,望着帐顶,各怀心事。 这世上最难的,从来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。而是少年人一腔热血,却不知该如何收拾自己亲手搅乱的一地狼藉。 京城,池家灵堂,这是挂丧第三日。 青灰色天幕低垂,细雨如丝,将池家偏院门前新挂的白幡洇湿,沉沉垂落。 灵堂内,一盏长明灯幽幽燃着,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曳,映得正中那口黑漆棺木愈发森冷。 棺中无尸骨,只有一袭染血的戎装,叠得齐整,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青玉螭纹佩——那是池越离京前,长姐池霜亲手系在他腰间的。 池霜跪坐在蒲团上,素衣麻裙,乌发间只簪一支木钗。她指尖轻抚过玉佩上的裂痕,那是箭矢擦过的痕迹。 朝廷送还遗物的使者说,池越身中数箭数刀,死时握着这枚玉佩不肯松手。 门外传来脚步声,池家老仆引着两名兵部差役进来,呈上一纸文书,“池姑娘,这是令弟的阵亡抚恤令,按例有二十两烧埋银,另加五两忠烈祠供奉银……” 池霜没接,只红着眼问,“他的尸骨,何时能归京?” 差役对视一眼,年长些的硬着头皮回话,“桂城路远,且……令弟是战阵上走的,按规矩,都葬在军冢了。” 池霜闻言又哭了。 差役放下银两和文书匆匆告辞。 灵堂重回寂静,只剩雨打青石板的轻响。 嘀嘀哒哒!嘀哒嘀哒!每一声都似老天在哭灵。 院外走进来个着红色锦衣的妇人,满脸讥诮。 “当初不让你弟弟入军营,你说我们挡他的道!”妇人嗤笑一声,手指戳着案上的抚恤银,“这下好了,真是一路‘升天’!二十五两银子,连一场丧事都不够办!” 池霜跪坐在蒲团上,背脊挺得笔直,指尖死死掐着那枚裂痕斑驳的玉佩,一言不发。 妇人见她沉默,语气愈发刻薄,“你也别摆这副死人脸了,收拾收拾东西,过两日就去罗家。续弦而已,还讲什么排场?再说了——” 她瞥了眼灵堂正中那口空棺,恶意拖长了音,“你弟弟还在丧期,你连红盖头都戴不得,晦气!” 池霜缓缓抬眸,眼底一片死寂,声音却冷得似淬了冰,“二婶,阿越尸骨未寒,您就这么急着卖侄女求荣?” 妇人脸色一沉,“放肆!什么叫卖?罗家怎么也算富户,你一个丧父丧母丧弟的女子,能攀上这门亲事,已经是祖上积德!再说,你祖母也是同意的。” 池霜冷笑一声,眼底寒光凛冽,“是吗?那二婶怎么不让堂妹去‘积德’?罗老爷五十有三,死了两任正妻,后院抬出去的姨娘一只手都数不过来——这样的‘好亲事’,二婶怎么不留给自家女儿?" “你!”妇人脸色骤变,扬起巴掌就要扇下。 “打啊。”池霜仰起脸,不躲不闪,眼中似有烈焰燃烧,“往这儿打,最好打得我满脸是血!我倒要去兵部问问,我弟弟尸骨未寒,家里就逼着我去做续弦,是何道理!” 妇人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铁青,咬牙切齿,“丧门星!还想去兵部告状?你以为谁会搭理你!赶紧把这晦气灵堂撤了,根本不会有人来吊唁!” “不撤!”池霜挺直脊背,声音掷地有声,“有没有人来我都不撤!我弟弟是英雄!他是为桂城战死的!朝廷不会忘记他!” 妇人阴恻恻笑起来,“那你就摆着!这京城若是有人来吊唁,我脑袋给你当凳子坐!” “那就当凳子坐吧。”院外传来不轻不重的一道女声。分明声音清脆似少女,却格外威严。 “海晏公主驾到!”北茴高声唱喏。 那妇人顿时如遭雷击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 但见一队锦衣侍卫鱼贯而入,分列两侧。中间两个婢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容貌极盛的女子缓步入内。 那女子通身气度贵不可言,身着月白色云锦长袍,腹部隆起已十分明显。 她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白玉凤钗,凤口中衔着的明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流转着温润的光华。 池霜愣在原地,直到北茴轻咳一声才慌忙跪下,“民女参见公主殿下。” 第865章 她在替他和他的长姐撑腰 那妇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,原本站在搭建简陋的灵棚内,此时离得远远的,远得退到棚外才双膝一软,整个人瘫跪在地,声音发颤,“恭迎公主殿下圣驾。” 婢女将青萝伞收起,露出头顶张开的素白布篷,将淅沥雨声隔绝在外。 海晏公主连眼尾都未扫向那妇人,只对着池霜温言道:“免礼。”她目光掠过那口空棺时微微一顿,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“本宫奉皇命,特来祭奠桂城阵亡将士。” 随行侍卫捧着鎏金祭器列队上前,香烛明灭间,时安夏缓步走向灵前。 她隆起的孕腹使得动作略显迟缓,却丝毫不减威仪。红鹊连忙上前搀扶,却被她轻轻摆手制止。 她接过三炷清香,指尖微颤,却仍挺直脊背,郑重三拜。 身后侍卫婢女齐齐跪地,唯有她一人静立,月白衣袂在风中微微浮动,衬得她神情愈发肃穆。 祭拜完毕,时安夏看向池霜,“池姑娘,令弟忠勇,是北翼的英雄,朝廷不会忘记。三日后,所有阵亡将士将入祀忠烈祠,追封令弟为昭武校尉。” 池霜眼眶瞬间红了,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,再次跪了下去,“谢朝廷恩典。” 时安夏微微颔首,突然转身看向那抖如筛糠的妇人,“方才本宫在门外,似乎听见有人说——若有人来吊唁,就把脑袋给人当凳子坐?” 那妇人闻言,浑身猛地一颤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额头重重磕在潮湿的地面上,溅起细小泥点。 “民妇一时昏了头,胡言乱语,求公主恕罪!”她声音抖得不成调子,额头上的污泥混着雨水,顺着脸颊滑落。 地上积水未干,她身上的红衣下摆早已浸透,湿漉漉地黏在腿上,更显得狼狈不堪。发髻散乱,几缕湿发贴在颈侧,着实狼狈。 时安夏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繁复的暗纹,语气不疾不徐,“本宫倒觉得,这话说得极好。本宫今日便成全你,来人!” 侍卫立刻上前听令。 那妇人浑身瘫软,几乎要昏死过去。 时安夏似改了主意,忽道,“罢了,今日是祭奠亡魂的日子,不宜见血。”她略略停顿,语气陡然转冷,“不过,既然你这张嘴如此不知分寸,那便掌嘴二十,以儆效尤。” 话音刚落,北茴已箭步上前,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 “啪——”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灵堂内炸开,惊得檐角雨水都颤了三颤。 那妇人浑身发抖,却连一声求饶都不敢出口,只能死死咬着渗血的嘴唇,将呜咽声硬生生咽回喉咙里。 待二十记耳光打完,妇人的脸颊早已红肿如发面馒头,嘴角裂开一道血痕,混着雨水往下淌。 她散乱的发丝混着泥水黏在脸上,像一张破碎的蛛网。 就在她颤抖着以为刑罚已了时,时安夏忽然轻啧一声,指尖抚过自己素白的衣袖,“着红衣不敬亡灵,该当何罪?” 声音不轻不重,却让妇人猛地绷紧了脊背。 这几日她特意穿着这身艳红衣裙在灵堂前招摇,衣摆上还绣着俗气的金线牡丹,分明是存心要往池霜心口捅刀子。 这偌大的池府,谁真把池越的死当回事了? 若不是池霜以命相胁,又得应付兵部那些来查问的官差,怕是连这偏僻的侧院都不肯腾出来设灵堂。 正院那边,池家爷们照旧日日笙歌,几位少爷该赴宴赴宴,该狎妓狎妓,仿佛死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旁支子弟。 “来人,杖二十!”时安夏的话如这秋日冷风吹过。 她命人搬来一把椅子,端坐在灵前,冷眼看着侍卫行刑。 也是想让池越的亡灵知道,她在替他和他的长姐撑腰,朝廷在替他和他的长姐撑腰。 他的死,是有价值的,没有被故意淹没。 厚重的板子落在妇人身上,每一下都伴随着凄厉的惨叫,回荡在灵堂内外。 行刑声惊动了整个池府。 不多时,池家老少陆续赶来,却见他们个个衣着鲜亮,锦缎华服上绣着花团锦簇,腰间玉佩叮当作响,与这素白灵堂格格不入。 尤其池三爷池奕榕衣襟上还沾着酒渍,显然是刚从酒席上回来。 时安夏指尖轻叩椅子扶手,扫视众人的目光渐冷,“池大人府上好生热闹,不知今日是什么大喜日子?” 池老太爷这才如梦初醒,正要上前行礼,却见醉眼迷离的池三爷池奕榕正歪头打量公主隆起的孕肚,嘴里还喃喃嘀咕着,“这月份怕是快生了吧……” “放肆!”北茴一声厉喝惊得檐下雨线都断了轨迹,“见到公主还不行礼,胡言乱语是要藐视朝廷吗?” “铮——”侍卫们佩刀齐刷刷出鞘三寸,寒光映得灵堂内烛火都为之一暗。 池老爷腿一软直接跪进泥水里,后头女眷们的珠钗撞得叮当乱响,几个胆小的已经晕了过去。 池奕榕被这声喝斥震得酒醒了大半,待看清眼前阵仗,顿时面如土色,膝盖触地。 人群中,池老夫人在嬷嬷搀扶下颤巍巍跪下,老迈的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 公主不叫起,满院子人都不敢动弹。只听得一片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。 几个跪在外围的女眷未能挤进灵棚,华贵的衣裙早已被雨水浸透,精心描画的妆容顺着脸颊晕开。 “公主千岁千千岁!”众人的呼声参差不齐。 时安夏今日便是专门来修整池家大院,忽地冷笑一声,“胆子不小!池家长孙为国捐躯,你池家满门生辉!如今为何轻忽至此?” 她指尖一挑,北茴立即捧上一卷明黄诏书,“要不要本宫再念念朝廷的嘉奖令?” 池老太爷冷汗涔涔,后背已湿透一片,“下、下官听闻,池越这个不肖子孙违反军纪……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。 时安夏玉手一扬,“哗啦”一声展开手中诏书。金线刺绣的龙纹在灰暗的天色中熠熠生辉,晃得池家众人睁不开眼。 “池越违反军纪不假,为国立功也是真!功是功,过是过。他的过,自有长官担责;至于他的功——”她突然冷笑一声,将诏书重重合上,“原本该由你们池家受赏,但瞧着满府花红柳绿的打扮,还有这灵前放肆的红衣,本宫看你们……着实不配。” 第866章 风骨清峻池奕卿 池家到手的封赏飞了。这个认知像一记闷雷,炸得满府上下心口发疼。 要知,一人得赏,全家荣光。原本靠着池越的军功,池家子弟或可补几个官缺,待嫁女子们也能高嫁几分。 如今倒好,到嘴的肥肉生生被自家人的蠢态给弄没了。 池老太爷跪得膝盖生疼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恍惚间,他看见靴上沾着的泥浆,正一点点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。 如同池家最后那点体面,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殆尽。他生出一种预感,恐怕失了封赏还不是最惨的…… 池老夫人更是急怒攻心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襟,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呜咽,“越哥儿!我池家的嫡长孙啊!” 这声哭嚎裹着雨水砸在地上,就算是哭给活人看都嫌廉价。她腕间那串常年不离身的佛珠,此刻正散落在泥水里,颗颗都沾着泥。 懊恼,悔恨,还有经年累月对长媳的恨意,在此刻攀至顶点。 时安夏安静地瞧着这家人,指尖在诏书上轻轻摩挲。她与池霜的目光短暂相接——那双眼睛里盛着的,是和她一样的冰冷讥诮。 池家祖上也曾显赫一时,曾得封三等伯爵,门楣上悬过“忠勇传家”的御赐匾额。可惜子孙不肖,到池老太爷这一代,爵位早已被削,只剩个空架子在硬撑。 先帝晚年昏聩时,池老太爷靠着变卖祖产疏通关系,勉强在光禄寺谋了个六品闲职。每日不过是点卯应景,倒也能穿着官服在人前装装门面。 明德帝登基后,朝堂风云突变。 太后党与帝党明争暗斗,池家却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。 太后嫌他家底太薄,帝党又看不上他才能平庸。每逢大朝会,池老爷穿着那身褪色的官服,总要被挤到最末一排的角落里。 “清尘计划”血洗朝堂那阵,池家反倒因祸得福。 那些被牵连的重臣空出的要职,自然轮不到池老太爷这个凑数的。倒是他这份闲差没人看得上,活像只千年王八的龟壳,阴差阳错护着他躲过了那场大清洗。 如今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去衙门点卯,领着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俸禄,成了六部衙门里一道奇景。 人人都知池大人是块“活牌位”,可谁也说不上他究竟管些什么。 他那几个儿孙更是青出于蓝,连科举的边都摸不着,全靠着祖传的那点子钻营本事混日子。 池二爷在太常寺挂了个“协律郎”的虚衔,整日里跟着戏班子厮混。 池三爷更绝,不知走了什么门路,竟在鸿胪寺捞了个“通事舍人”的闲职,专管番邦使节入京时的车马调度——说白了就是个带路的。 偏生这父子几人还自视甚高,每逢宴饮必要吹嘘祖上爵位。 有回醉酒后,池老太爷竟拍着桌子说自家是“潜龙在渊”,惹得同僚们暗笑不已。这话传到御史耳朵里,第二日就有人上折子弹劾,吓得他三个月没敢去衙门应卯。 要说池家完全没出过像样的人才,那也不尽然。 池越和池霜的爹,也就是池老太爷的长子池奕卿,当年可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,二甲第十七名,是池家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的人。 池奕卿生得眉目如画,又写得一手锦绣文章,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时,连先帝都曾赞他“风骨清峻”。 他批注的《通鉴》节选曾被抄录成册,在翰林院中传阅。 当时的首辅大人还说过,“此子他日必为国之栋梁”。 就是这样一个儿子,在亲事上忤逆了池老夫人,令其勃然大怒。 当年科举高中后,老夫人就已相中应将军的嫡女。 这应将军就是后来在清尘计划里造反的那位。 池奕卿却道,“儿子只心系青青一人。” “你可知应家门第何等显赫?”池老夫人当年怒摔茶盏,飞溅的碎瓷在池奕卿眼角划出一道血痕,后来一直留着一道浅疤,“应大将军手握北翼十万铁骑!朝中多少王孙公子求娶他家嫡女而不得!” 池奕卿却纹丝不动,任凭鲜血顺着脸颊滑落,“儿子此生,非青青不娶。” 他口中的“青青”,即是池越和池霜的母亲霍青青。其父霍锦书早年曾教导过池奕卿,是其开蒙恩师。 池奕卿心志坚定,不顾家人反对娶了霍青青,惹怒了父母兄弟姐妹。 亲事行得仓促,但二人情投意合,夫妻恩爱,过得也算顺意。 多年过去,霍青青为池家长房生下一儿一女,却仍旧没能得到婆母的认可和欢心,常被磋磨。 池奕卿对池家心灰意冷,对母亲的刁难愤恨无奈,更心疼妻子在池家举步维艰,便主动向朝廷申请调令调往外地任知府。 原以为一家远走高飞,幸福在即。可惜天妒英才,就在池奕卿即将外放知府前夕,感染了一场风寒。 病症来势汹汹,起初只是咳嗽低热,大夫开了几剂疏风散寒的方子。谁料三日后突然转成肺痈,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丝。 霍青青连夜去求与丈夫交好的林太医,等把人请来时,池奕卿已经气若游丝,十指发青,连脉象都摸不着了。 池老夫人震怒之下,将长子的死尽数归咎于长媳的疏忽。 那一日,她砸碎了祠堂里的青瓷香炉,指着跪在灵前的长媳霍氏咬牙切齿,“若不是你这丧门星夜里贪睡,耽误了请医的时辰,我儿怎会死?” 她颤抖的手一把扯下长媳发间的白花,掷在地上狠狠碾碎。那朵绢布扎成的白花,转眼就沾满了灵堂前的香灰。 她咆哮着对霍氏喊,“你去死!你怎么不陪我儿去死?” 自那以后,霍青青在池家的日子更是如履薄冰。 老夫人命人撤去了她房里的炭火,寒冬腊月也只许穿素麻单衣。更狠的是,每逢池奕卿忌日,老夫人必要长媳在祠堂跪满十二个时辰,不许饮食。 其实霍青青在丈夫猝然离世那日,本已备好三尺白绫。可低头看见四岁的池霜紧紧攥着她的衣角,一岁的池越还在咿呀学语,终究是抖着手解开了绳结。 为母则刚,她不能死。 她得撑下去。这一撑,便是整整七年。 第867章 月照残星是砒丹 青灯冷案泪千行,鬓如霜,恨难量。半幅残幡,犹滞药尘香。欲系罗绳悬上梁,风骤起,叩棂窗。 三更儿语唤亲娘,“枕边凉,怕黄狼。”瘦指急收,素练袖中藏。非是贪生偷喘月,泉路杳,雾苍茫。 霍青青如是写。 池老夫人每月不给长房拨月例,霍青青连个搭把手的丫头都请不起。 因着厌恶长媳,顺带厌恶她生的一双儿女。 偏院的青砖缝里都浸着霍青青的眼泪。夏日里浆洗衣物到指尖溃烂,冬夜里抱着发烧的池霜跪在雪地里求药。 最艰难时,她典当了最后一件嫁妆银簪,只为给池越买一本《通较兵法》。 她没日没夜接绣娘的手艺活。谁也不知道,她曾经研墨写诗的手,指节已变了形。她半夜咳出的血沫,染红了半条帕子。 池奕卿死后的第七年,霍青青油尽灯枯。 临终那日,她把十一岁的女儿池霜搂在怀里,用尽全力叮嘱,“你弟弟还小,你要代替母亲照顾好他。” 又抱着儿子说,“这世上,你和姐姐相依为命。往后,你就是姐姐的后盾。你就算拼了命,也要护住姐姐不被欺负。” 话音刚落,她枯瘦的手腕便重重垂落,惊飞了窗棂上停着的白蝶。 池霜守着对母亲的承诺,为了弟弟,一直不肯嫁人,熬成了老姑娘。 池越也在十七岁拼掉这条命立下显赫战功,却徒留二十岁的池霜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上。 池霜知,这也许是她离权贵最近的时候。此时若不趁热打铁,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没机会了。 她跪在海晏公主面前,额头抵着冷硬的青砖,“公主在上,民女心里有一件悬案。” 海晏公主对池家旁人虽面冷,但对池霜是暖和的,只温声道,“地上凉,你起来说话。” 池霜不肯起,脊背挺得笔直,额头又重重叩在冰冷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她一字一句,“求公主明鉴,民女父亲当年死得蹊跷。我母亲一直怀疑父亲是中毒而亡。” 她的指甲深深叩在青砖上致断裂,“我弟弟原本是想着,等有一日当了大将军再来彻查此事,可他……匆匆走了。民女恐弟弟死不瞑目,更怕自己无能,有生之年都无法查出真相。” 灵前忽然卷进一阵穿堂风,吹得她素衣麻裙猎猎作响。 时安夏很欣赏池霜懂得抓住机会,抬眸将池家人的脸色尽数收入眼底,“池霜你可有证据?” 池霜十分难堪,“民女没有。民女只是读了母亲留下的手稿……” 她从怀里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翻开,呈于头顶。 北茴上前将册子接过,递到了夫人面前。 时安夏垂眸细看,是一阕题名《疑毒》的词笺。 青瓷碗底渍痕残,当时谁劝药汤干?画眉笔冷妆台寂,素手频翻医案斑。更漏断,烛光寒,守灵细检旧衣冠。忽惊襟上凝霜屑,月照残星是砒丹。 “好词。”她指尖轻点笺纸,抬眼问,“然则除却令堂遗作,可还有其他实证?” 池霜瘦削的肩膀耸动,眼泪簌簌落下,“民女无用。” 她没有证据,若是有,早就去敲了衙门申冤的
相关推荐:
阴影帝国
我曝光前世惊炸全网
大唐绿帽王
下弦美人(H)
老师,喘给我听
沦陷的蓝调[SP 1V1]
综漫:开局就打宿傩?
偏执狂
《腹黑哥哥。霸道爱》
高达之染血百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