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
。 面对十恶不赦之徒,尚能手起刀落,快意恩仇。可偏偏是那些曾经信任倚重之人,那些被寄予厚望之人,甚至是最亲近依赖之人,当真相揭晓时,反倒叫人进退维谷,难以释怀。 昭武帝此举,实在令人心寒至极。 岑鸢吹灭了烛火,纱帐层层垂落。 他仰面躺在黑暗中,目光穿透帷帐,落在绣着繁复纹样的帐顶上。 黑暗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浓重,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,帐顶那些暗纹便如同活物般浮动起来。 似暗潮汹涌,又似江河奔流,在他眼前流转。 “昭武帝很自信。”岑鸢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 时安夏同样凝视着帐顶,闻言轻叹,“是啊,明目张胆拉拢与我们交好的人,丝毫不怕走漏风声。真不知是胸有成竹,还是狂妄自大。” “因为……”岑鸢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,“他已经是皇帝了。” 权利令人膨胀,以为帝王可以一手遮天,想要什么,就必须得到什么。 黑暗中,时安夏的指尖微微收紧,“我能扶他上去,自然也能拉他下来。” 这话里藏着锋利的决绝。 笼络朝臣她不介意,可动她母亲,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 “废帝容易,只怕北翼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又要天翻地覆。”岑鸢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暗纹,声音沉在夜色里,“早前‘清尘计划’打破权贵世家的平衡,明德帝用铁血手段才压住各方躁动。如今各方势力都屏息蛰伏,就等着抓新老帝王交接的破绽。” “是啊,”时安夏何尝不知,“结果两父子自己斗起来了,权贵世家这时候只要趁乱……” 她话音未落,突然浑身一僵,猛地撑起身子,“不好,父皇有危险!” 岑鸢手臂一揽,将她重新圈回怀中。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青丝,声音却比夜色更凉,“不止明德帝。若母亲出事,父子二人必定反目。届时无论谁死在谁手里,朝堂必将一片混乱。” 夜色渐深,夫妻二人的谈话却让睡意愈发稀薄。 时安夏又一次撑起身子,锦被从肩头滑落,“我得尽快回京。” 原先她笃定昭武帝不至于对母亲下手,这才从容淡定。可若唐楚君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活靶子,那又另当别论。 这是时安夏重生以来,面临的最大一场危难。 她终于承认,“原来一直是我错误解读了昭武帝的心意。” 她一直以为,她和昭武帝之间无关情爱。 她以为,他们之间流连的从来不是风月情浓。 而是一个女子在龙椅上为帝王留的半阙朱批,因为她信他可一手将支离破碎的北翼王朝,重新拼成锦绣河山。 更是一个帝王在行宫外为太后停的三更銮驾,因为他敬她呕心沥血,却从不贪恋那龙椅半分温热。 她原以为他们之间流淌的,是比鸳鸯交颈更深的羁绊。若要为这情谊命名,便唤作“北翼”二字罢。 可如今看来,终究是她一厢情愿,感动天感动地,感动了自己,也蒙蔽了自己。 一切,都只是“她以为”。 一只大手轻轻覆在时安夏的眼睛上,掌心温热传来,暖暖的,极舒服。 她伸手盖在那只大手上面,然后握紧,像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浮木,可支撑她漂得更远,更安心。 “咱们回京也好。”岑鸢一声叹息,“就不知把我活着的消息告之昭武帝,能不能让他回头是岸。” 若他能及早收手,事情还有转圜余地。若他……岑鸢隐在黑暗中的眸底渐起杀意。 “不是咱们回京,是我一个人回京。”时安夏伏在岑鸢的胸口,听他心脏有力地跳动,“你去梁国,我回京城。他日若我困于京中,你还有通天本事来破局。否则,咱们会全部葬送在自己一手扶起的新皇手中。” 这简直是个大笑话! 夫妻俩合计到天亮,才勉强睡过去。 次日,时安夏醒来时,岑鸢已离去 她梳洗完毕,懒心无肠用了早膳。 胃口不好,食之无味。几次三番走神,连北茴唤她都没听见。 这半上午,时安夏都在清点凌州各城的账目。 陆续有官员进来汇报,个个精神抖擞。 时安夏问,“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?怎的一个个都面露红光?” 官员甲忙向着东方一拱手,“皇上圣明,很快要迁都凌州。我等与有荣焉。” 众官员附和,个个干劲十足。 时安夏敛下眉头,没搭话。 众官员见此情形,均收敛了兴奋之色。 出得那扇门,他们便小声议论起来。 “公主好像不高兴。” “能理解,凌州原本已划归公主封地。如今皇上迁都,损害了公主的利益。她自然不高兴。” “也是,凌州边贸繁荣,现在又收回了各个失地,城池连成一片,光是税赋都吃不完。” “嘘,你们少说点小话行不行?若是被邱大人听到了,在公主面前告一状,有得你们好受。” 各位官员纷纷闭嘴,踏出重阳行馆。 从假山后绕出来的邱志言和宋慎之,互相对视一眼才往里去。 邱志言进去找时安夏议事。 宋慎之就站在廊下等着,远远看见南雁端着个托盘过来。 他不敢直视,却也礼貌地向这位好心姑娘揖了一礼。 南雁微微颔首,正要进去,又想起了什么,扭过头来问,“咦,宋公子,你母亲头疾好些了么?” “多谢姑娘关心,她好多了。”宋慎之又揖了一礼。 南雁点点头,“好了就行。若是没好,我可向西月姐姐再讨两包药来。头疾大意不得,拖得严重了,会有性命之危。” 这些话都是她从西月那里听到的,如今也能似模似样劝起人来。 宋慎之应是,说回去会再问问母亲。 第994章 重燃战意 宋慎之心里涌起一丝暖意。 他原本和京城郭家的大小姐议亲,已到了过聘的阶段。谁知宋家一出事,郭家就派人来把庚帖要回去了。 他原先倒也没真把郭家放在眼里,尤其对郭大小姐更是知之甚少。 只是在落难之时,又被人踩上一脚,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。 然这个世上,本就如此现实。 你顺风顺水的时候,身边围着许多人,热热闹闹,牛鬼蛇神都带着善意的微笑。 你脚踩泥泞时,想找个人说说知心话都很难。旁人生怕你过了晦气给他们,躲都躲不及。 唯有这位姑娘,对着他这样的罪人还关心备至。这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暖意,连铁马城的风都变得暖和起来。 眼前这姑娘长着一张小圆脸,眉眼弯弯,是那种普通却看着喜庆舒服的样貌。 宋慎之生出一丝与她说说心里话的想法,又觉实在唐突,便敛下眉目,不敢再看。 南雁丝毫未觉,利落进去奉茶了。 转瞬,她又出来,没顾上跟宋慎之再说话,径直去唤北茴和卓大人前来议事。 她风风火火的,宋慎之敏锐地察觉似乎出了什么大事。 片刻,卓大人和北茴来了,脸上俱是凝色。 不止如此,连他父亲宋元久竟然也来了。 父子俩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 宋元久跟在卓大人身后,进了屋。 宋慎之心里有些害怕,不知是不是跟自家有关。自从家里出事后,他就像只惊弓之鸟,生怕再生变故。 他们宋家再也经不得任何风吹雨打了。 他很难受,在廊下走来走去。 南雁从屋子里奉茶出来,正看见宋慎之如热锅上的蚂蚁。 谁知她走左边,宋慎之也走左边。 她走右边,宋慎之也走右边。 如此几下,南雁没忍住,笑弯了眼,“宋公子,你这是唱的哪出?” 宋慎之羞红了耳尖,站定,低垂着眉,“别唤我‘公子’了,我只是一个罪人。” 南雁其实并不清楚宋家的事,只是单纯觉得公主肯抬手关照的人必是好人,是以她才格外上了点心。 又见那宋夫人长得美,性子柔弱温软,南雁怕她在铁马城受不了冻,才特意打着公主的旗号,匀了些炭给宋家用。 这事她后来跟时安夏报备过。时安夏说,他们宋家是来铁马城服役的,银丝炭就别送过去了,怕被有心人看到上奏到朝堂拿律法说事。又说如果实在要送,就送粗炭。 南雁便记下了,后来一直给宋家送的粗炭。 粗炭烟大,取一回暖,脸上都熏黑了。南雁心里老过意不去,是以又在旁的方面关心起宋家来。 宋慎之拘谨地让开了道。 南雁也不走,守在屋外头,不让人靠近听见夫人议事。 屋内,时安夏对屋里人交代了一件顶重要的事:她要立即启程回京。 她先是跟北茴和卓祺然开门见山说,“我准备回京城一趟,几个孩子就交给你俩看顾。” 北茴大惊,“夫人不带我吗?” 卓祺然仍旧颓丧,“公主还愿意相信我?” 时安夏沉默片刻,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,终是缓缓开口:“此番回京凶险难测,诸多要事缠身,不便带着孩子。更怕……”她声音微涩,“更怕稚子无辜,反成他人要挟的把柄。” 她抬眸看向卓祺然,“卓大人,商道虽广,终须以义为利。蛊术如刀,能医人亦能杀人。”语声渐沉,“人心难测,你又如何分辨求蛊者孰善孰恶?莫要等到酿成大祸而悔恨终身。” 卓祺然躬身抱拳,声音闷如沉雷,“谨遵公主教诲。”忽又挺直脊背,眼中精光乍现,“公主放心,只要卓某一息尚存,定护小侯爷、小郡主周全。” 时安夏微微颔首。她自是信得过卓祺然的手段,更何况还有北茴这般心细如发的在旁照应。 她叮嘱道,“有什么事,你当与北茴商量着办。北茴在人情世故一途上,行事比你谨慎。” 卓祺然偷看北茴,发现姑娘一脸凝色,从昨晚到如今,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。 心惶惶然。 时安夏可没功夫琢磨他俩那点眉来眼去,只将视线转向宋元久,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,温声道,“先生如今是我儿的启蒙恩师。今日我也将孩子们托付于你。望先生勿要受人挑唆,再行差踏错半步,需谨记前车之鉴。” 宋元久慌忙长揖及地,粗布衣袖扫过青砖,“宋某乃带罪之身,蒙公主用免死金牌救下一命,实为再造之恩。此生愿为牛马相报。若违此誓,天地共诛。” 他隐隐有些不安,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。但这不能使他动摇,反而让他心志更加坚定。 最后时安夏看向邱志言,“表哥,整个凌州的庶务政务就全交给你了。” 话音刚落,邱志言已单膝跪地,“臣,万死不辞。” 半下午时,时安夏又陆续见了铁马城守将吴起程将军,边军统领赵椎将军。 此时是暮春三月,桃李纷飞。时安夏安顿妥了所有人,与孩子们相拥告别。 京中派来的太医令已整装待返,康尘砚携夫人钟西月亦在归程之列。时安夏褪去华服,素衣简从,带着东蓠与西月夫妇同乘一驾青篷马车,悄然返京。 这一路风雨兼程,待抵达京师,已是四月芳菲将尽之时。 京城依旧繁华如昔,长街上车马粼粼。但细看之下,坊间百姓交头接耳,禁军巡防频密三分,连那宫墙之上的旌旗,似乎也比往日垂得更低些。 这皇城根下,暗流已然涌动。京中,到底是起了微妙变化。 “夫人,”钟西月恋恋不舍,“让我和夫君跟您回府好吗?” 她实在放心不下夫人,这一路,数次瞧见夫人走神。 时安夏轻抚西月微颤的手背,温声道,“你且随康医正回府静候,若有需要,我自会差人相寻。” 末了,她思虑再三,才悄然告之,“我母亲……不见了。” 西月瞳孔骤缩,慌忙以帕掩唇,生生将惊呼咽下。她深知此事干系重大,强自镇定地理了理袖口,“夫人若有差遣,我夫妇二人万死不辞。” 说完,她拐了一下康医正的肘。 康医正立即会意,郑重长揖,“往日公主对我们夫妻二人多有照拂,正苦于报效无门。但有所命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 西月拼命点头,“对对对,夫人您别跟我们客气。” 时安夏重燃战意,微微一笑,风姿卓绝,“有你们在,我不会输!” 第995章 流言四起 时安夏带着东蓠先回了少主府略作休整,随后便转道去了和国公府。 朱门高阔,金匾煌煌。 和国公府门楣上悬着的,正是昭武帝新赐的御笔匾额。黑底金漆的“和国公府”四字笔力千钧,朱砂御印犹自鲜亮,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圣眷正隆。 可如今,时安夏只觉那金匾刺目碍眼得很,连眼风都懒得往上一扫,径自跨进了府门。 门房飞奔进内院,一路喊得嗓子都颤了,“回来了……公主殿下回来了!” 魏采菱闻言喜出望外,扶着朱漆廊柱长长舒了口气。 小姑子既归,便是主心骨回来了。能有人与夫君商量着行事,到底要好些。 偏厢里,姚笙正对着一碗冷透的参汤出神。 连日来为着唐楚君失踪之事,她寝食难安,原本养得莹润的脸颊又凹了下去。 此刻听得外头动静,瓷勺“当啷”跌回碗中,溅起几点褐色的汤渍在月白裙裾上,她却恍若未觉,起身迎头就往外去。 时成轩原本是要出府,已跨出门槛半步,听见门房报“公主回来了”,生生收住脚步。 嘿,漏风小棉袄回来了? 他也莫名喜出望外,黑色靴底在青石阶上磨出半道弧,人已转身往内院疾走,哪里还顾得上出门的事。 待众人叙话至半,时云起才从外头匆匆赶回,是夫人派了小厮专门到北宣部去唤他。 他袖口胡乱卷着,修长指节上沾着未干的墨痕,想是得了消息连笔都来不及搁稳就赶了回来。 那墨色深深浅浅,倒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牵挂煎熬都写在手上似的。 他就一个想法,妹妹回来了,母亲也该回来了。 魏采菱与姚笙对视一眼,默契地寻了个由头告退,留下两兄妹议事。 临去时还不忘将厅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带了出去,再将雕花门扇轻轻掩上。 偏生时成轩像是没瞧见众人眼色,反倒往木圈椅里又窝深了几分。 自女儿远赴铁马城,他日日念叨要去探望,却总没能出行。 如今好容易见着,自然要仔仔细细瞧个够本。 时成轩缩着肩膀,眼巴巴望着女儿,活像只被雨淋湿的老猫。就等着时安夏软声唤一句“父亲”,他好顺势将这几个月的牵挂委屈都倒出来。 谁知他那件小棉袄不仅漏风,还结着冰碴子。时安夏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,径自起身理了理袖口。 时云起会意,也起了身。 你不走是吧?那我们走……兄妹俩一起出了正厅往书房而去。 两袭锦袍一前一后往外离去,只余时成轩独自对着满堂寂寥。 时成轩气得直扯常五的袖子,“你瞧瞧!你仔细瞧瞧!”他指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,“哪有这样做儿女的?见了亲爹跟见了瘟神似的!” 常五熟练地给他拍背顺气儿,“爷您消消气,默念三遍‘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’,心里就不难过了。” 常五眼珠子咕噜一转,趁机凑近又出主意,“爷,您不是常说要做个让公主骄傲的父亲?不如把前儿说的读书考功名之事正经做起来。” 见主子神色松动,常五趁热打铁,“咱们就照着戏文里演的,做个沉稳持重的老爷。少说话,多读书,待公主瞧见您案头垒着的圣贤书……” 时成轩听得眼睛一亮,有道理,当即风风火火冲回自己书房。只是那本《北翼春秋》刚翻开第一页,便被用来垫着打起了瞌睡。 常五松口气,拿了床薄被替主子披上,也出去忙了。只要他主子不说话多睡觉,他就能轻省些。 书房内,沉水香在青铜兽炉中静静蜿蜒。时安夏兄妹二人叙话,东蓠在外头候着。 末了,时安夏斟酌再三,还是决定说出实情,“有件事需要和你说一声……” “关于妹夫的?”时云起眸里细碎的光亮了几分,“可是寻到人了?是不是没死?” 时安夏要说的,可不止这些。她垂下眉眼,面色沉静,“嗯,他没死。”顿了一下,又道,“他是梁国人。” 时云起:“……” “他不止是梁国人。”时安夏字字清脆,“他还是十几年前梁国宫变中惨死的恒帝。” 时云起:“……” 他早前就思虑过妹夫的身份,定远不止洛家少主那般简单。他甚至和母亲一样,猜测岑鸢应该是被流放的陈延河将军的后人。 但他从没敢想妹夫不是北翼人,而是别国曾经的皇帝。 他以前看书时,看过《梁国志》里寥寥数语记载过梁国这位恒帝 竟是妹夫!这天大的玩笑! 记得初见妹夫时,就觉得此子天生贵胄之相,人中龙凤,即使一袭布衣着身也难掩其清贵气质。 当时他还想,这就不是个正经府卫! 半下午时,昭武帝就得了消息,说海晏公主回来了。 他着实有些慌。 他还没做好充分的准备要如何面对时安夏。他原想着,妥善安置了唐楚君,再以此将时安夏引回京城。 可现在他还未安置好。 一是太上皇过早拆穿了他,又派了暗卫四处寻找唐楚君,他不敢轻举妄动。 二是时安夏这么快就回京,打了他个措手不及。 算一算,只怕就是时云起那首词传递了什么消息。 关于那首词,他已背得滚瓜烂熟,且夜里时时反复琢磨,却没从词里找出半点破绽。 昭武帝对手下一个心腹吩咐道,“最近不要轻举妄动。” 所有人听令,全部停摆。 时安夏次日拿了腰牌求见太上皇,自然没见成。她转而求见昭武帝,也没见成。 昭武帝派人回话,说政务繁忙,得空了会召她觐见。 然后不知哪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,说海晏公主失了圣宠。 流言又说驸马新丧,按礼,海晏公主本当素服百日,辍乐禁宴。可海晏公主孀居铁马城,日子凄清孤苦,欲借太上皇大婚之机重返京城。 然而太上皇心中另有所属,对时安夏之母已无旧情,这场婚事终究是作罢了。 流言如野火,烧得满城沸沸扬扬,时安夏沉静不语。然后不知从哪里又传出海晏公主素服百日后,将远嫁梁国皇子联姻。 时安夏始终沉默,任由风声四起,真真假假,再无人能辨。 流言绕了三日,昭武帝终于传时安夏入宫觐见。 第996章 战吗,皇上 长长的宫道浸在青灰色晨雾中,朱墙夹峙,似两道凝固的血痕。 时安夏步履沉静,织金裙裾拂过青砖,未惊起半分尘埃。 这条路,她从前世走到今生。 步步惊心。 远处,宫殿的飞檐刺破浓雾,宛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剑。 两侧侍卫铁甲森然。 她目不斜视,不曾回首,一路向前。 文华殿内沉檀氤氲。 昭武帝高踞龙椅,玄色冕旒垂下十二道玉帘,将天颜裁成碎片。 时安夏立在光暗交界的阶前,微微屈膝行了个端庄标准的万福礼,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 她有特权,不用行跪礼。 昭武帝居高临下,俯视着眼前令人心动的女子,冕旒后的目光描摹着她低垂的颈线。 他想起上一次与她在这殿内相对时,他还无心皇位。 她挺着大肚跪于阶前,言辞恳切地跟他请罪。 尔后与他娓娓道尽身为北翼人的荣耀,用烽燧城关的烟火在他心里画出带血的花。 然后问他,“太子殿下,这样的北翼,你不爱吗?” 是她唤醒了他内心深处对于皇权的渴望,是她让他对于锦绣河山重新用爱恨来衡量,从此在心里埋下帝王才有的野心。 是她鼓励他“开启更强大的北翼盛世,看四方来贺”;她给他画的饼,必须蘸着热血为酱才好吃。 他听话地尽数吃下。 他咽尽她烹制的江山盛宴,龙袍下却爬满饥饿。 他想与她共执朱笔,携手江山,共见四方来贺,这错了吗? 他想与她白首到老,同创盛世辉煌,在史册上烙下并肩的姓名,这错了吗? 他想与他生儿育女,延绵子嗣,从此代代相传,永流佳话。这,又错了吗? 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啊!何错之有? 昭武帝的目光如浸血的刀,细细刮过她眼底的寒潭。 可那潭水太深了,倒映着冕旒的十二旒珠,却照不出半点帝王的身影。 一个坐拥四海的男子,偏偏要剖开胸膛,将滚烫的真心小心翼翼捧到她冰凉淡漠的指尖前。 这,多荒唐啊。 昭武帝沉闷开口,“皇妹回京了。” 冕旒玉珠相击,碎了他嗓音里三分试探。 时安夏唇角浮起浅笑,葱白指尖亮出象牙棋子,“是啊,铁马城寂寥,特地回京向皇上讨教一局。” 究竟谁先下的战书,彼此心照不宣。 她眼尾微挑,美目向他看去,淡淡地问,“战吗,皇上?” “输了如何?”昭武帝再不掩饰分毫,倾身向前,锐眸如刀,玉旒哗啦作响,“若朕赢了,皇妹欲拿什么祭这局棋?” “我输,以身入局,任君落子。”时安夏上前一步,将白子叩在御案桌上,“你输——还我母亲!” 脸皮就这么坦荡撕破,再无半点遮掩。劈开彼此的体面,把血淋淋的账薄晾在光天化日之下。 昭武帝张了张口,连虚伪的“不知皇妹何意”都说不出口。 她竟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。 这样强势的女子,原就该是他北翼的皇后! 他势在必得。 沉默是最好的应战。赌局开启,他赢,迎她为后;他输……他不可能输。 他又怎会输? 北翼棋坛传说中的“长平君”,杀遍四方,八年未逢敌手。 谁又知晓,其实他萧治就是那个北翼国手“长平君”。 他的棋,比他的剑凌厉。 他一生,最骄傲的,便是棋艺。 墨玉棋盘摆在二人中央,横陈如疆域分野。 昭武帝执黑子叩响天元,如将玉玺盖在诏书正中央,恰似九鼎镇山河之势,御极之气顿生。 时安夏淡淡沉眸,素手执白子悬在指间。 她若落挂角,说明她避走四方,不欲与皇权正面冲突。 然,她落子五五位,以最凌厉的破势之选,无视天元威压,以暴制暴,逼昭武帝正面厮杀。 这是最冒险的屠龙刺天招式。起手便掀了棋盘,哪管什么帝王心术。 厮杀,没有半点迂回。 一个女子,出手即是杀招。如江湖杀手,逼人步步后退。 昭武帝微沉了眸,再落一子。 几乎不经思考,白子堵截,如影随形,贴面封喉。 不消片刻,黑白子密布棋盘,呈烽燧狼烟之势。 这盘棋,从早上杀到傍晚,直杀得昏天暗地,暮色深沉。 她坐姿依然端方优雅,不动分毫。 昭武帝手背上青筋暴起,再落一子。 他忽然笑起来,口干舌燥,“不曾想皇妹竟是棋中高手,真是令朕刮目相看。” 时安夏抿唇不应,端方泰然,只是执子时才半露锋芒。 昭武帝又问,“皇妹可识得北翼‘长平君’?那位国手执黑从未输过。” 时安夏想起前世,他也这么问过她。可认得北翼国手长平君? 她答,“听过大名,不曾得见。”因那位国手出场时,总戴着一方银质面具。 他便告诉她,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。”是带了些得意的,想听她夸奖。 她惊讶,“真的?你就是长平君?” 其实她早从落子方式和棋局思路,便窥探出他就是长平君本人。 只是,帝王那点得意的小心思,还得细心呵护。 她不吝赞他。 他微微得意,像个孩子般得了糖吃。 那时,两人下棋都迂回。 她从未赢过,总落后半子。 久而久之,他却知,她棋艺应在他之上。 他泰然笑之,“你无需顾忌长平君的面子!” 她也笑,一语双关,“我顾忌的是北翼帝王的颜面。” 这一世,杀意起,谁又能顾谁的面子? 你掳我母亲,便是死结。 帝王心已偏颇,便不是北翼的明君。哪个明君会为了一个女子,做出这般厚颜无耻之事? 她怒了。在心,不在脸。 我将以你最擅长的本事,让你输得彻彻底底。 白子围剿,她眸色平淡。 他额上起汗,换了好几个坐姿。 每一步,都行得艰难。 每一步棋落子,都比上一步用时更长。 她执棋之手,稳如磐石。 他的手,渐渐开始颤抖。 时安夏也忽然笑开,如山花灿烂,“听闻驸马与你下棋,似乎也输了?” 他的手顿在空中。 她笑得妖冶炫丽,“那是他让你的。他的棋艺在我之上。” 似一柄利剑直插他胸口。 昭武帝颤抖落子,已到绝处。 双目猩红。 “喀哒”一声轻响,白子叩下。 她缓缓抬起美目,眸色幽冷,一字一顿,“还我母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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