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贺家是南边有名的书香门第,贺夫人是三爷的原配。四公子幼时游船时落水,贺夫人为了救四公子……” 言及此处,陶东洲噤声。 沈悦也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。 陶东洲又道,“平远王府是国中的高门邸户,都多事情都需考量,这些考量也都同朝中息息相关。贺夫人过世后,因为朝中局势的缘故,也因为四公子需要人照顾,先王爷让三爷续玄。所以,后来的三夫人杨氏才是七公子的母亲,府中再称的三夫人,其实都是指七公子的母亲杨夫人。慧妈妈是杨夫人的乳娘。” 不是同一个母亲,又是这样的家世…… 沈悦遂又想起先前陶管家说的,王爷还有旁的缘故,要支开慧妈妈…… 陶东洲果真道,“王爷是怕,慧妈妈会偏爱七公子一些……” 陶东洲说得极其隐晦,沈悦心中已然明了。 陶东洲心中有惯来有分寸,关于这个话题,点到为止,只是关于四公子的事,尚需说明,“四公子单名一个泉字,名字是先王爷取的。一年前,贺夫人的兄长曾来过王府一趟,说贺家老祖宗早前大病一场,醒来之后,就惦记着自己这个外孙,便让贺夫人的兄长来了趟京中,同王爷陈情,说想接四公子去澜州呆一段时日,以慰想念。贺家老祖宗年事已高,辈分又在,王爷没有拒绝,所以四公子去澜州有一年时间了,眼下回来,应当有五岁半了……” 五岁半,那就是比小五还要大上半岁左右。 陶东洲又道,“小孩子心中有对比,再加上四公子要年长一些,也更记事一些,所以,四公子心中并不怎么喜欢七公子,言语上也多有相向……” 沈悦眸间诧异。 陶东洲淡淡道,“四公子离府一年,许多事情应当都淡了,王爷是希望趁这个机会,让他们兄弟少些隔阂,所以,慧妈妈会暂时支开,沈姑娘心中知晓便是,今日我说的这番话,勿再同旁人说起。” 沈悦颔首,“好。” …… 眼见开园时辰渐近,四公子和慧妈妈的事也都交待清楚,陶东洲便没有在幼儿园中久待。 沈悦送陶管家的时候,正好远远见春雨领了小七来。 小七总是最早,也是时间观念最强的一个。 这次,不待沈悦开口,小七便笑,“阿悦早上好。” 这是昨日入园时,沈悦同他招呼的话。 沈悦笑了笑,半蹲下,也同他认真问候,“小七早上好,我们晨检吧。” 小七忙不迭点头。 这次,提前让春雨将书包递给他。 春雨照做。 沈悦例行检查额温,喉咙,双手,指甲,而后,才请少艾领了小七先去教室中等候。 看着小七背影,沈悦又忽得想起方才陶管家说的那番话,恰好春雨上前,朝她福了福身,“沈姑娘,昨夜回去,七公子临睡前又想了一次慧妈妈,奴婢将沈姑娘画的那幅慧妈妈的图拿出来给七公子,七公子抱着便入睡,没有像前天晚上一样大哭一起……” 沈悦莞尔,“这样就好,因为平日慧妈妈照顾的时间会多一些,小七的依赖感也会更强,前面几日可以都按照这样的方法来,再隔几日,可以尝试不再用那张画像,而是你多陪陪他说话。因为这几日,他已经养成睡前由你安抚的习惯,这个过程,会慢慢建立新的安全感,需要持之以恒。” 春雨点头,“奴婢知晓了。” 春雨言罢,又听到幼儿园前的脚步声传来,今日,小五和桃桃凑一处来了。 沈悦上前,“小五早上好,桃桃早上好。” 两人各自由身边的平妈妈和碧桃牵着,却都朗声应道,“阿悦早上好。” *** 大军行至明镇驻扎。 明镇离京中便已有些距离了,黄昏前后放出来的信鸽,已经不一定能在夜间赶到军中。 又尤其是,今日大雨。 卓远看了看手中的剿匪文书,又转眸看向驿馆外,冬雨阴冷,却似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。卓远越发有些看不进手中的文书,转而翻出前一日沈悦写的纸笺,复又看了遍,好似府中几个祖宗就在他身边一般,卓远才起身入睡。 明镇紧邻皮州。 他在皮州还有事要做…… *** 等到晨间,冬雨停了。 副将来敲门,“王爷,军中的信鸽到了。” 卓远“嗖”得一声坐起来。 副将仿佛才说完,就见门忽然打开,卓远就立在门前,副将吓一跳,卓远瞪他,他赶紧将手中的纸笺递给卓远,而后拱手离开。 王爷早前吩咐过,大军尽量慢行,腊月初八前后到洪州就行。 想要卡在这个时间点到洪州,就得龟速。 譬如,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走。 眼下,按照侯爷的吩咐,这一路都在买锅碗瓢盆,行军路上带着这些东西,自然就走得更慢,也就更合情合理。 驿馆中,卓远拆信。 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,还未看内容,卓远嘴角微微扬起。 —— 今日桃桃带了玉米清之来幼儿园,被小五不小心摔坏,桃桃哭了许久。后来三个宝宝一起想办法,重新做了一个玉米清之。小七用绸子加了大红色披风,小五粘了树枝是说你的佩刀,三个宝贝都说很像你,都很喜欢,现在玉米清之留在教室里陪伴孩子们。 卓远轻嗤,玉米清之…… 卓远一面笑,一面打开另一页纸笺。 —— 今日主题分享讨论是认识蔬菜,宝宝们每人都仔细观察了菠菜,也包含用手触摸感受,用鼻子闻,最后分工清洗了菠菜。在葱青帮助下,午餐前,各自煮了自己清洗好的菠菜,午饭时一起食用,宝宝们锻炼了动手能力,也为第一次下厨开心,菠菜没有剩下。 卓远目光在最后一句的时候,会心笑意,但手已经控制不住去拆下一个。 —— 晨间户外活动为综合活动区,小七带着小五钻了很久树洞,桃桃害怕树洞,滑了很久滑滑梯。下午户外课程为体能训练,卓夜领着宝宝们在彩虹跑道上跑步,做运动。孩子们都很喜欢,撵着卓夜满跑道跑,起到了锻炼效果。小五的体能最好,桃桃中等,小七还需锻炼,循序渐进,小七答应卓夜下次多加二十个下蹲。 卓远笑出声来。 这些信笺的顺序都已打乱,再拆开一个时又回到了午睡起床时候。 —— 宝宝们的想象力无穷,今日发明了穿衣服就是“裤子吃腿,衣服吃手”的口诀,因为桃桃被“衣领吃头”吓哭,小五和小七去掉了这句。三人乐此不疲玩此口诀,相互念口诀,相互笑,玩了半个时辰。 卓远轻笑,但不知不觉之间,纸笺又只剩了最后一个。 卓远想立即拆开,又忽得有些舍不得,指尖微微滞了滞。 拆开的时候,只见两句话。 —— 由玉米清之引出的衍生话题讨论,舅舅或六叔在我心中是什么模样?三人都画了画,信鸽不便寄送,已请陶管家走驿站送来,敬请期待。 画的他?卓远意外。 但意外中,又莫名期许。 —— 已同家人书信,腊月初会告假去单城,连夜兼程,需请几日假期。如此,年关时会留王府,届时同府中宝宝们一起过新年,知悉。 留王府过新年? 卓远愣了愣,既而眸间微暖。 他原本是担心几个祖宗在府中,但沈悦,似是永远拎得清…… 卓远微微笑了笑。 还剩最后一个纸笺,应当不是同沈悦一处的。 —— 二公子已从军中启程回京。 卓远脸上失了笑意,淡淡垂眸。 第028章 希望像你 卓新是二哥的长子, 也是小五的亲哥哥。 也是府中,最恨他的一个…… 卓远指尖微微滞了滞,缓缓放下信笺。 良久, 一声都未出, 心中如同钝器划过…… 当年在战场上, 二哥冒死折回, 是为了救他。 若不是他, 当年回到家中的人就应当是二哥…… 那根利箭, 穿透的人也应当是他。而不是, 用自己的身躯将他护在身下, 被利箭穿过胸膛,还叮嘱让他别睁眼的二哥…… 卓远眼眶通红。 心中就似压了块沉石般,思绪如魔障般, 回到年少时候…… 那时候,他仗着自己是平远王府的小儿子, 在京中怼天怼地, 到处惹是生非, 滋事闯祸。 平远王府是西秦国中的高门邸户, 父兄都战功赫赫,他就是将京中的城墙拆了,也顶多是京兆尹跟在他屁股后面修修补补。后来回回京兆尹见了他,都赶紧将眼睛一闭, 心中默念一声“祖宗!”,能绕道走的, 绝不在他跟前出现。 后来端阳龙舟赛,安南郡王的儿子入京,输了比赛, 拿鞭子打人出气,将人打得皮开肉绽的。作为京中纨绔,他实在看不过去这外来纨绔的作风,本想善意提醒对方一声,这行为掉价。结果对方输了龙舟赛又输人,颜面上更挂不住,抄着鞭子就来了。 他愣住了,这二傻子入京,都不先看指南的吗? 后来,他没控制好‘力度’,将对方好端端的腿给打断了。 这端阳节求得本就是安康,结果安南郡王一把鼻涕,一把眼泪跪在御前跟前告状,说自己一把年纪才得了这么一个独子,好容易入京一回面圣,结果……结果自己儿子的腿都被人生生打折了啊…… 听得父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 终于,父亲脸色快要挂不住的时候,他脱了上衣,裸。露着后背,拿了鞭子来御前请罪——说他年少无知,不知道安南郡王世子喜欢同手下玩抽鞭子的游戏,他一时路过,没问清楚,见对方被抽得皮开肉绽,险些就断气了,他上前阻止,结过没想到安南郡王世子步子有些不稳,一下朝他扑过来,他没控制好力道,就这么……对方的腿折了…… 一人做事一人当,也请安南郡王抽他几鞭子,要么打折腿也行。 你你你!安南郡王才是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 方才他一番话,只要不是耳朵聋的,都听得出来龙去脉…… 正在安南郡王进退维谷,下不来台的时候,父亲拿了鞭子上前便抽。父亲的鞭子是多年练出来的,光听着声音就疼,打在身上更疼,但他一直忍着没出声,此事遂才不了了之…… 他不服气,本来错得就是安南郡王府的那群人! 谁知父亲恼道,“你以为安南郡王是什么人!你要不是平远王府的人,你今日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!安南郡王最是小心记仇,你现在有父兄护着你,就不知天高地厚,日后父兄不在了,你要如何自持!被人抽筋剥皮,还是剜心碎骨!” 他头一回见父亲动这么大怒! 也不知安南郡王是有三头六臂还是别的什么的,怎么就这么让父亲忌惮…… 但父亲不仅抽了他鞭子,还一怒之下,将他扔到边关。 那时边关驻军的主帅是二哥。 二哥从小就待他好,他也同二哥亲近。 父亲这回说是扔他,却是将他扔到二哥处去。 二哥待他不曾苛刻,也惯来待他亲和,二哥在他心中一直是最温文尔雅的一个。 二嫂有身孕在,十月就要临盆,二哥会在边关待到九月。 家中这一辈的孩子有四个,二嫂这一胎,正好排行第五,所以……日后就是小五咯~ 他那时被父亲扔在二哥这里,日日同二哥在一处。 二哥同他说起过最多的就是小五…… 因为二嫂刚怀上小五,边关就生了摩擦,二哥奉旨前往边关驻军,一日都没有好好陪过二嫂和小五。二哥心中内疚,所以时常将二嫂和小五挂在嘴边…… 许是他每日听得多了。 又许是,他见多了二哥对这个自己那个尚未出生的,还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的小五,那股子浓郁的父爱,他终日耳濡目染着,连带着他都觉得同小五莫名亲厚~ 他想,他的蹴鞠在京中踢得最好了! 等日后小五出生,如果是个侄子,他就自己教他踢蹴鞠;若小五是个侄女,他就天天让小五骑在他的肩膀上,他背着小五去逛街,去放风筝,去看皮影戏……去做姑娘家都喜欢的事情,让小五同他这个六叔叔最好就是了! 原来光是想想,就够他得意好久…… 在边关盼着小五出生的,其实不止二哥一个…… 只是到了边关之后,他才知晓平日里在家中管来的温和儒雅的二哥在军中的威望有多高! 二哥虽然温和,亦待人亲厚,但只要二哥振臂一呼,驻军之中都会云集响应。 这等气势和回应,和他在京中振臂高呼齐蕴几个全然不同…… 他是被震撼到了。 他也是到了边关,才头一遭回过神来仔细想,自己早前窝在京中,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,终日只知游手好闲,不是打马蹴鞠,就是到处惹事闯祸,还以为京中离了他不转了。但其实到了边关驻军处,才知晓根本连疆土的幅员辽阔,大好河山的巍峨壮丽都未曾见到过…… 这里才有保家卫国、铁骑声声! 这里才有浴血奋战的好儿郎! 而他们在京中,不过是一群仗着家境优越,今日拆京中东墙,明日拆经京中西墙,还自诩了不起的“熊孩子”罢了,但其实,自己根本连眼界都未开过,不过是井底之蛙尔尔…… 在边关的几月,仿佛给了他全然不同的认知。 他也日日跟着二哥出巡。 二哥喜欢带着他骑马去边境巡视,告诉他这里是何处,那里有什么故事,何处发生过什么战争,死了多少将士…… 也会告诉他,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仗,打赢了也不叫胜。 更会告诉他,男子汉就要有担当…… 只是话到一半,就戛然而止,只剩笑容挂在脸上。 夕阳西下,他也学二哥一样,双手环臂,站在二哥身侧,“二哥,你希望小五出生,像你,还是像二嫂?” 二哥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,“小六,我倒希望小五长大像你。” “像我?”卓远一脸意外。 二哥却是笑着,没有再说话,而是转身,既而跃身上马,“走了。” 他赶紧跟上。 …… 在二哥身边的那一段时日,他开了眼界,也懂了不少道理,更能慢慢同军中的将士混迹到一处去,而不是早前那个高高在上,京中来的六公子,卓帅家中最小的弟弟云云…… 小将军! 军中都会这么称呼他! 他也尤其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…… 他甚至在想,等同二哥一道回京,他就同父亲说,他日后也要像二哥一样去军中,父亲肯定感动得痛哭流涕三天三夜不停! 二哥时常说他聪明,只是从前心思从未用在正途上。 但在边关的几月,他反而开始用心了。 在军中的时候,二哥也从未避讳他,军中诸事都将他带在身边——边关的一举一动,军中的策略,他都清清楚楚,了如指掌。 二哥也会告诉他,为什么此处设防,另一处不设防;不同的天气下,面对不同的敌人要用哪种不同的兵器;为什么在军中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是真的…… 他只觉得在军中的几个月,胜过在京中读许久的兵书。但转念一想,又正是在京中曾经读过的那些兵书,在需要的时候,才能信手拈来。 他记得二哥说过的话,所有付出的时间都不会白费,它会在有一日回来,只是需要耐性…… 他也记得那一箭射穿二哥胸膛时,二哥让他闭眼,别怕,让他替他照顾好新哥儿和小五,他希望,小五日后像他一样,无拘无束…… 他更记得,他浑浑噩噩回到家中时,只有七八岁的卓新对着他撕扯,让他还他爹爹,一面怒吼,一面哭得不成模样…… 小五出生时,他看着襁褓中的小五,泣不成声。 …… 都是许久之前的陈年旧事,想起的时候,还剜心蚀骨。 而从那个时候起,卓新就恨透了他。 是他让卓新和小五失去了父亲。 他也失去了最爱护他的二哥…… 后来卓新离家,一直在军中投奔二哥旧部,一年会回家一两次看小五。 他每次见卓新的时候,卓新都长高了一头,只是年复一年,对他的恨意似是从未消减过…… 时间过得很快。 一晃,小五已经五岁,卓新也从早前八岁的总角孩童变成十四少年,同他那个时候去二哥身边时一样。 小五长得像二嫂,卓新却同二哥生得很像。 他有时去军中偷偷看卓新的时候,恍然会觉得回到小时候,见到二哥在远处同旁人说笑。但到最后,才想起是二哥已经过去了,眼前的,是新哥儿…… 卓新的性子不似二哥,二哥多温和,卓新却更像他祖父。 骨子里带着一股硬气,很少服输,也从不低头。 卓新回府了。 卓远垂眸,他知晓,应当是因为他出征,府中没有他的缘故…… “王爷,马上到皮州了。”马车外,副将遛马上前,在车窗处告知,“皮州城守来迎了……” 卓远缓缓敛了思绪,亦敛了眸间氤氲,淡声道,“好。” 第029章 哇校服 这趟出征洪州, 原本可以不从皮州过。 是他在皮州有要见的人。 皮州城守已在城门口恭候多时,见了马车,恭敬上前迎候, “平远王亲临, 皮州之幸。” 伸手不打笑脸人, 这位平远王脾气不好琢磨, 但不招惹就对了。 卓远撩起帘栊, 嘴角微微牵了牵, 温和又沉稳的声音道, “郭大人多礼了, 我约了人在得月楼喝酒,郭大人行个方便就是。” 啊?皮州城守愣住。 抬眸时,见卓远正好放下帘栊, 皮州城守连忙拱手,应道, “下官知晓了。” *** 马车在得月楼前停下。 皮州城守已经提前让人清退了旁人, 今日得月楼只招呼平远王一人。 卓远下了马车, 身边的亲卫侍从将得月楼团团围住。 副将同卓远一道入了楼中。 得月楼在西秦国中很有名, 国中的达官贵胄来得月楼喝酒是常有的事,只是卓远不常来。 四楼的露台很宽敞,视野很好,能看到大半个皮州城。 露台内轻罗幔帐, 亦有鱼池水车,处处都有一番雅致, 适宜饮酒说话。 稍许,有侍女上前服侍斟酒,“王爷, 得月楼有三种酒——清淡甜口的望月酒,酱香醇厚的盼月酒,还有酒香浓烈的得月酒,不知王爷要饮哪种酒?” 卓远淡淡垂眸,“戮月酒。” 侍女怔了怔,很快敛了情绪,见卓远神色如常,遂又道了声,“得月楼不曾有戮月酒。” 卓远端起跟前的杯盏轻抿一口,淡声道,“你们东家有。” 侍女再次怔了怔,既而福了福身,“王爷请稍后。” 戮月酒,得月楼是不曾有。 戮月门有。 得月楼的东家,是戮月门的。 卓远又饮了一口杯中,这一盏,是清香甜口的望月酒。 思绪间,只听阶梯处的脚步声传来。 卓远余光瞥到一袭身影,不是何叔? 卓远眉头微皱。 阿彩上前,在卓远诧异的目光中拱手,“阿彩见过王爷。” “何叔呢?”卓远问。 阿彩沉声,“我爹前月过世了,我是何家后人,也是戮月门的传人。” 卓远捏了捏酒杯,没有出声。 阿彩抬头,“王爷有事可以吩咐,我爹过世前曾对我提起过,早前元城险些被屠城,是王爷的五哥救了元城,我们戮月门上下欠平远王府一个人情,爹虽然不在了,但平远王府的人情在,只要是平远王府的事,戮月门都认,王爷但说无妨。” 卓远抬眸看她,“我想请何姑娘帮忙,在京中,救一个人暂时离开西秦,护她安全。” 阿彩微微拢眉,“是平远王府的人?” “不是。”卓远轻声,“是当今六殿下……” 阿彩顿了顿,“平远王府自然有比戮月门身手更好的侍卫,为何要寻我们帮忙?” 卓远放下杯盏,并未隐瞒,“此事不能与平远王府有瓜葛,只能找同平远王府没有瓜葛的人做,五哥生前说过,我能信得过戮月门的人。” 阿彩轻笑,“戮月门的人,王爷自然能信,但是我爹说过,戮月门欠的是王爷五哥的人情,也只办平远王府的事。但六殿下的事牵涉甚广,戮月门可办,也可不办。不知王爷可有一定让戮月门接下此事的理由” 卓远看了看她,将杯中之酒饮尽,“若是五哥没死,涟媛应当是我五嫂……” 阿彩眸间微滞,缓缓敛了笑意,“那请王爷放心。” …… 阿彩离开,卓远又独自喝了一阵子酒,才听到阶梯上熟悉的脚步声传来。 叮叮咚咚,是一路跑上来的。 卓远嘴角微微勾了勾,正好杯盏送至嘴边,一口饮尽。 来人果真抱怨,“卓清之!你来皮州都不提前让人知会我一声,还是我自己听到动静,跑来得月楼寻你!” 卓远放下杯盏,悠悠道,“你不也说了,我特意搞这么大动静出来,不就是为了让你听到吗?” 赵平泽轻笑,“行啊!牙尖嘴利不减当年啊!” 卓远笑了笑,这才恢复如常,“赵恭平,许久不见。” 赵平泽亦笑,“卓清之,许久不见。” 两人纷纷笑起来。 …… 赵平泽是早前卓远在京中同窗,那时候在京中玩得好的人,有齐蕴一伙,还有便是赵平泽一伙。 后来赵平泽的祖父告老还乡,回皮州颐养天年,赵家旁的子孙都巴不得留在京中留官,只有赵平泽一人愿意陪着祖父回皮州尽孝。 一晃几年,赵家的子孙皆在京中混得都不成气候。 前几月,赵老爷子弥留时,一封书信送到了陛下处,举荐自己这个孙子。陛下念旧,亲自回了书信,让赵平泽年后入京,在吏部报到。 这便是争破头的,争不过不争的。 “你什么时候回京?”酒过三巡,赵平泽问起。 卓远应道,“若是顺利,三月前后抵京;若是不顺利,五月前后。” 赵平泽叹道,“那我应当比你早一些,正月就会入京。” 卓远指尖轻叩杯沿,“早晚皆宜。” 赵平泽笑了笑,两人仰首饮尽杯中。 赵平泽一面斟酒,一面道,“你看看我女儿,小棉袄一个,特别贴心,我终日都想陪着她,看着她长大,每日都看不够似的。” 卓远笑,“我也有个外甥女,小棉袄。” 言及此处,赵平泽问起,“清之,你年纪也不小,什么时候成亲?” 卓远微微顿了顿,淡声道,“我父兄都战死沙场,兴许下一个就是我。我见过府中太多生离死别,暂无成亲打算。我家中的孩子多了,照顾都照顾不过来,他们同我亲生孩子并无区别。” 赵泽平愣了愣,既而笑道,“是我糊涂了,来,这一杯祝你早日凯旋。” 卓远轻嗤,“都祝我凯旋了,这么着急走?” 赵泽平叹道,“你不知道啊,家中管得严,我是偷偷出来见你的,没有事前报备,若是让我夫人误会了,我得花多少工夫解释?得不偿失。” 卓远轻哂。 两人相互笑了笑,再度举杯。 “恭平,等回京中,再去拜访你和嫂子。”临上马车前,卓远同赵泽平道。 赵泽平拱手,“清之,诸事顺遂!” “承你吉言,京中见!” “京中见!” …… 一场冬雨,京中的天气似是瞬间凉上了几分。 十一月上旬了,许是再有几日就要落雪。 午睡起床的时候,桃桃有些赖床,小五和小七都穿好了衣裳,桃桃还是不肯起来,迷迷糊糊喊着舅舅,沈悦知晓她是想卓远了…… 府中几个孩子都很想念卓远。 前几日做玉米清之的时候,三个人围在一处,都在抢着给舅舅和六叔贴眼睛,鼻子,嘴巴和耳朵,乐此不疲。 她忽然意识到,孩子们需要一个倾诉途径。 于是,她请他们分别画出自己心目中的舅舅和六叔。 小孩子的画,自然都是天马行空。 但即便是信手涂鸦,也都是建立在自己想法上的,所以,她请每个宝贝都拿着自己的画,说说自己心目中的舅舅和六叔是什么模样…… 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而美好,有时候只是简单的线条,但知晓出处后,都会有意外的收获。 沈悦细心听完,无论是对卓远,还是宝贝们,都有了更多的认识和理解。 宝宝们在讲述的时候,她亦在一旁做了记录。将孩子们说的话,做为对画作的辅助理解,记录了下来,夹在一处,请人送去驿站,送至卓远处。 卓远收到,许是一份意外,却又厚重的礼物。 弥足珍贵。 …… 从皮州离开,前方便是荷城。 在荷城的时候,副将说,京中有书信送来,走得是驿站。 驿站? 卓远微楞,忽然想起前两日沈悦的纸笺,说小五、小六和小九一起做了玉米清之,还画了心目中的舅舅,因为画不小,不便走信鸽,会让驿站寄送。 他没想到这么快,也这么厚。 有三个信封。 第一个信封上写得是桃桃。 卓远嘴角忍不住笑了笑。 拆开信封,才见信封里不止一幅画,然后还有一封信。 信上是沈悦的字迹。 画上,则是画了一堆红色的大圆圈,还有竖线,他仔细看也看不清楚,究竟画得是什么。但卓远还是饶有兴致看了许久,直至实在费解,才拿起一侧的纸笺。 上面是沈悦连贯后的批注。 —— 舅舅会让我坐在他肩膀上,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;舅舅会带我去街上吃糖葫芦,画上画的就是糖葫芦啊,我想舅舅回来和我一起吃糖葫芦了。我想到的舅舅,是一颗一颗的糖葫芦…… 卓远嘴角微微扬起,喉间却是轻轻咽了咽。 他也想桃桃了。 再拆开的,是写了小七的信封。 小七画的,应该是一个碗,他忽然猜到,是药碗? 还有一个,是杯子? 目光遂朝一侧的批注看去。 —— 我经常生病,六叔经常哄我吃药。六叔给我说,我同我爹一样,是男子汉,不怕吃药才对。还说他小时候也怕吃药,我爹就这么给他说。他说等我长大了,病好了,就不吃药了,和他一起喝酒,我想快点长大。 卓远鼻尖微红。 最后一个,是小五。 卓远指尖微微滞了滞,小五的信封很厚,他拆开看时,里面有很多张画。 小五年纪最大,画得也最像。 画里,有一幅是鱼;有一幅是木剑;有一幅是太阳…… 卓远目光看去。 —— 六叔同我烤过鱼吃,烤得一点都不好吃,但我还想和六叔一起抓鱼,烤鱼。六叔不让我舞剑,但是我很喜欢,他偏不让,我只好让卓夜给我做了把木剑,我想有一天能够和六叔一样堂堂正正比剑;想到六叔,还会想到太阳,他脾气臭的时候,和夏天一样,讨厌极了! 卓远轻嗤,最后一句讨厌极了,仿佛是小五就在他面前,环着臂活灵活现一般…… 许是年少时候的心性一起,他也拿起笔,在一侧的纸上画画。 他画的,他们应当看得懂…… 他想,他许是忽略了,他们虽然不识字,却还有这样的方式可以同他们交流,他们期盼的方式…… 好在,眼下也不晚。 夜色深了,卓远还在画画。 这些画,于他而言,同样弥足珍贵。 *** 幼儿园中。 午睡之后,用过间点,又到了下午的主题课程环节。这一旬的主题课是冬日,今日的课程讲的是冬日的食物。 西秦冬日有吃八宝鸭子的风俗习惯,眼下正好是初冬,沈悦讲了冬日里吃八宝鸭子传统的由来,讲了八宝鸭子有哪八宝。 讲完八宝鸭子,便请了葱青将东西拿上来。 这是什么? 宝贝们都好奇,人手一件。 沈悦手上也有一件。 “阿悦阿悦,是鸭子吗?”小五忍不住问。 沈悦笑道,“这就是校服,还记得吗?我们出席重要活动的时候,会统一穿校服。明日就是我们第一次课外活动,这一次的课外活动主题就是八宝鸭子。陶管家请了凤来楼的大厨,来幼儿园的厨房给我们做八宝鸭子,我们可以去厨房围观鸭子的烹饪过程,也可以向大厨提问,最后,一起品尝最有名的凤来楼八宝鸭子。宝贝们,记得我们明日需要穿校服来哦~” “哇~校服!”三个萌宝的目光都全然被各自手中的校服吸引。 “我最喜欢校服了!”校服是桃桃挑的颜色。 小七亦道,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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